2007年7月14日星期六

无名氏 (台湾)李家同

  我们做医生的人,都要到急诊室去值班。在急诊室,常要处理出车祸的人。一天晚上,有一辆车直接开到了急诊室。一位男士走了出来,告诉我们,他的车子撞倒了一个男孩子。这个男孩在他的后座,他要我们医护人员将伤者抬出来。我们的医护人员发现那个孩子左腿受了伤,经过紧急处理以后,发现他没有任何骨折,可是腿部皮肤却受伤得非常严重。一位皮肤科的医生,被我们紧急召来,他的结论是第二天早上开刀,进行植皮手术。
  我们忙碌了一阵子以后,才发现不知道孩子的名字。这个孩子看起来有16岁左右,我们请他在一张表格上填上名字。他填了"约翰陶士"。在英文中,"约翰陶士"代表无名氏的意思,至于他的住址和电话,他一概都不填。我们向他解释:我们必须知道他的保险情况,也要他爸爸在一张手术同意书上签字,没有保险,没有家长签名,我们是无法开刀的。
  这个男孩子也有他的一套,他说医生都发过誓要救人,总不能见死不救吧。他说他绝不相信我们这一群医生眼看他皮肤已经完全毁了,而不救治。
  因为谈到保险,送他来的那位男士说话了,他叫狄克森,他说他有钱,即使孩子没有保险,他也愿意付。说实话,我们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,在美国皮肤移植所需要的费用相当惊人,没有保险,足以使人倾家荡产,世界上有这种自愿拿钱替人家医病的人,我们大家都诧异不已。
  可是问题仍在于家长的同意书。还是那位皮肤科医生厉害,他说医院可以将孩子的照片在晚间电视新闻广播出去,等于招领孩子的爸爸,也可以告诉附近的警察局。
  男孩子看看大势已去,就向我们要一张纸和一支笔,他说他要写下车祸的经过;他也要我们两位医生签名证明是他亲笔写的。他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,狄克森先生一点儿错都没有。
  我们两位医生签了字,孩子立刻说出了他的姓名,也说出他爸爸的名字,原来他爸爸是美国众人皆知的大律师,侯迪士先生。
  孩子说他爸爸只想赚钱,从来没有是非观念,白可以说成黑,黑可以说成白。他爸爸有时明明知道某人是有罪的,可是他总会抓到检察官办案时小小的技术犯规,而大作文章。本来有罪的也变成无罪。他的儿子认为,侯迪士先生看到自己的儿子伤得如此严重,绝对会控告狄克森先生的,因此他一开始就不肯说出他父亲是谁,后来决定亲笔写下车祸的经过,使狄克森先生免于被控。
  15分钟以后,侯迪士先生来了。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全美有名的律师,他已经在开车途中用移动电话得知他儿子的病情,他也知道我们这所医院是相当高级的一所,因此他一进来,就在同意书上签了字。这时他的儿子药性发作了,昏昏欲睡,我们将他送进加护病房,虽然他并没有生命危险,可是加护病房细菌比较少,他的皮肤实在受不了细菌感染了。
  孩子进入了加护病房,侯迪士先生终于松了一口气,他父亲角色扮演完了,律师本色又出来了。他很有礼貌地问我们为什么孩子进了医院以后一个半小时才通知他?虽然他问的时候非常有礼貌,听的人却是一肚子恼火。我告诉他,他的孩子根本就看不起他,也不信任他,孩子不肯说出他的名字,是因为孩子怕他去控告狄克森先生。我们当然也给侯迪士先生看了他儿子亲笔写的车祸经过。
  侯迪士先生很认真地听着我们的陈述,他那惯有的充满自信的表情逐渐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非常沮丧的表情。他轻轻地告诉我们,被任何人看不起都不好受,可是被自己儿子看不起,不仅出乎他的意料,也使他感到非常难过。可是他也立刻向我们指出,他从来就没有要控告狄克森先生,就因为他亲自送儿子来医院,侯迪士先生就不会去告一个如此诚实的人。侯迪士先生感到难过的,是他的儿子显然将他看成了一个唯利是图的人。
  由于狄克森先生仍在场,侯迪士先生一方面感谢他,同时也好奇地问他,他为什么会愿意如此慷慨地付他儿子的医药费?
  狄克森先生说他并不是什么伟大的人,他是个才出道的会计师,在一家信托公司做事,已经做了3年,没有想到最近他被他的公司陷害了,而且情形还相当严重,他发现他完全无力反击。事情马上就要爆发了,他有可能要坐牢,即使不坐牢,他这一辈子的事业也完了,因为至少他的会计师执照会被吊销掉。
  狄克森先生当天下午发现自己被陷害,当时真是万念俱灰,他没有想到才大学毕业不久,就碰到这种可怕的事,他不但灰心,也对世人失去了信心。当天晚上开车回家,他满脑子只想自杀。车祸以后,他之所以如此慷慨,也是因为既然想自杀,就不在乎钱了。
  侯迪士先生听了这件事以后,告诉狄克森先生不要慌张,他有办法立刻替他解决问题。他问了狄克森先生上司的办公室号码,然后当场亲自打了一个电话去。当然上司不在,但可以在留言机上留言,我听到侯迪士先生简单而清晰的声音:"某某先生,我是侯迪士先生,我现在是狄克森先生的法律顾问,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,请你打电话给我,我办公室电话是……"说完以后,侯迪士先生向狄克森先生保证,他的问题一定会解决的,他的上司绝对不敢再做任何陷害他的事。可是他劝说狄克森先生离开这家信托公司,他说他可以帮狄克森先生找工作。狄克森先生看到侯迪士先生亲自打电话,又要替他安排工作,放心不少,表情轻松多了,显然恢复了生机。
  侯迪士先生离开的时候,我们都劝他以后应该多多替弱势群体服务,以建立一个比较有正义感的形象,他表示同意。
  两星期以后,男孩子出院了,他穿了松松的长裤,因为皮肤仍不能有摩擦。
  他的爸爸妈妈来接他,也向我们这些医生致谢。孩子告诉我他一直想学医,经过这次手术以后,他更要学医了,可是他保证他行医不会以赚钱为目的,他说他听说公元400年左右,中国有一位姓孙的医生,提倡行医应该不分贵贱,不分贫富,他对此想法十分向往。
  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,在这一年里,我注意到侯迪士先生替一些贫困的老人打官司的新闻。这些贫困老人住在一座老旧房屋之中,屋主要拆屋,他出面替这些老人争取到相当好的赔偿。他依然是名律师,可是已好几次挺身而出替弱势群体争取权益,大家感到他在改变之中。
  (刘亮摘自《陌生人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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